菜丛
春天,我的睡眠固然越来越少,但春天用来捆绑我的,是渐渐走近的中年滋味。这些不眠夜,找出很多以前心仪的诗人来重读,里尔克、姜夔是最让我百感交集的两位。
像里尔克51岁逝世,却仍保有少年般宝贵气魄的中年诗人,在当代华语诗歌界也许很难寻到。少年洁净是理直气壮的,中年能洁净则几乎是神话,即便能洁净于声色利欲,儒家阴影下的知识分子,许多人不能免于权力的诱惑、“匡国”的诱惑。
能做到“终身不仕”的诗人,我所热爱的有现代的废名、古代的姜夔。废名有孤介不遇的因素,姜夔在较开明的南宋而不出仕,乃是一种自觉。年轻时我耽读姜夔诗词,深被其绵延二十余年的合肥情事感动,后来更钦佩他四十岁之后的豁达和情深不悔。“湿红恨墨浅封题。宝筝空、无雁飞。俊游巷陌,算空有、古木斜晖。旧约扁舟,心事已成非。”姜夔的《江梅引·人间离别易多时》,一读一断肠,所谓幽恨难语,所谓寂寞流年,中年滋味。其时姜夔42岁,距永别其合肥情人已五年,之后一年的元夕,他更连作四首怀人词,几成绝唱。
如果终于此,姜夔只是一个优秀的爱情诗人,但一个朋友的影响使他的境界再次提升。那是南宋与他齐名的辛弃疾,姜夔49岁后写有多首词唱和辛弃疾,既是惺惺相惜,也是在相同精神高度上难得知音的和鸣,竟融入了辛弃疾的遒劲豪放。《汉宫春·一顾倾吴》把对世事的感叹扩展到一个高广的角度:“大夫仙去,笑人间、千古须臾”,又从这俯瞰中落至一个人身上:“有倦客、扁舟夜泛,犹疑水鸟相呼”,这个人明显就是诗人自己。他不仅从世事抽脱,还从自身也抽脱了出来,但他又没有就此转身逍遥离去,而是返观之、珍重之。
对于姜夔这样一个深诣中年情怀的诗人来说,人生并无逍遥可言,拯救与逍遥实则一体,都是对由人生之不完全所致的痛苦的较量——在这紧密相拥又猛烈抛掷的较量中,诗人得以深味痛苦。
归根到底,中年是为了进入老年的准备,为了“从心所欲而不逾矩”,你就先得不惑、知天命和耳顺,这都不是容易的事。我想起青年时代很喜欢叶慈这首《随时间而来的真理》——“虽然枝条很多,根却只有一条;穿过我青春的所有说谎的日子,我在阳光下抖掉我的枝叶和花朵;现在我可以枯萎而进入真理。”
希望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发觉中年之重本身,既是承担起负重的过程,也是抖掉心中挂累的过程。这个过程,将如此痛快。
责编:曾晓晨
来源:华声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