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13日,长沙市岳麓区后湖景区,一名工人正将一满车垃圾向湖中倾倒。 实习生 唐俊 摄
时至今日,吴文均仍认为自己是“躺着中枪的”。
作为长沙岳麓区后湖新村的村主任,他因与长沙佳信驾驶员培训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佳信驾校)的一纸协议,将后湖15亩区域作价18万租赁给驾校,此事经本报曝光后(详见本报8月31日A05版),他迅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目前,长沙已成立了以岳麓区副区长刘立牵头的专项调查组调查填湖事件,迄今仍无定论。
但填湖事件已让后湖触目惊心的被填埋史露出了冰山一角,作为曾培育出国内第一代杂交鱼的长沙名湖,20年来,后湖已被填埋过半,并彻底变为死水湖。
■记者 邹丽娜 汤霞玲 黄定都
18万租金换走15亩湖
佳信驾校负责人欧阳志军坦承自己“看中了后湖这块好码头”:毗邻天马公寓,学生众多,驾校开张后生源会非常充足。在他的设想中,还准备在驾校的楼顶竖立一个巨大的广告牌,让周边的人隔湖都能看到驾校的广告语。
今年8月2日,佳信驾校与后湖新村签下租赁协议。记者在协议中看到,所租赁的区域三面均为陆地,但南面标注为“南至后湖新村四湖、五湖”,面积为15—20亩。双方约定租金每年18万元,3年后每年租金增加9000元,租赁期为6年。
随后,推土机进入租赁区域,截至当月30日,本报接到投诉时,现场仍是一片大工地,黄土堤长达百米。
村主任坦承“错在未报批”
“后湖景区是受保护的,这里最丰富的就是水资源,任何人、任何单位都不得填埋或污染后湖景区的水域。”事件经本报曝光后,岳麓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局执法大队负责人蔺万成说。 9月12日,记者在岳麓山风景名胜区综合执法大队出具的整改通知书上看到:由于填埋后湖行为,责令立即停工,限期整改。
随后,后湖新村村委会和佳信驾校坐不住了。9月12日,后湖新村村委会向记者出具了一份情况说明:该地块为后湖新村后湖渔场三十三亩渔湖,历史以来都是矿山研究院、师大南院和麓山南路沿线等单位的排污口,从2003年起就有学生公寓以及其他项目的建筑垃圾填入该湖,2006年以后该湖有20亩左右被填。吴文均告诉记者,此举错在未报批,但他拒绝承认填湖。
同样拒绝承认填湖的还有欧阳志军: “湖不是我填的,我只是把废土推平了。”他称自己所填埋的区域主要是布满垃圾的荒地,水域只是一小部分,“现在很后悔开工时没留下原始图片”。
是否还湖仍悬而未决
9月12日,岳麓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局曾提议还湖300平方米(约0.5亩),并在现场用石灰划定了还湖区域,但此举却遭到后湖新村的断然拒绝。“管理局是希望息事宁人,但如果去还了,就等于我们承认这次确实填湖了,这就成了铁案。”吴文均说。随后这一提议不了了之,记者在现场看到,驾校所平整的区域周边,大部分均为菜地,一小部分是水域。
9月14日,记者联系上岳麓区国土局副局长邓智亮,他告诉记者,在上世纪80年代,该区域的国土切片图显示为水域,但之后就没有再做切片,所以在驾校施工之前是否为水域无法确定。9月17日,记者再次联系蔺万成时,他含糊地答复记者“肯定是违法行为,最终处理要等一段时间”。
挖湖史:两年挖出的千亩人工湖
后湖的前世今生到底是何样子?采访中,后湖新村村主任吴文均跟记者讲起了他与后湖的故事。
“上世纪五十年代,这里只是岳麓山的一条排水渠道。虎形山和桃花岭的地表水都汇聚于此。那时候可清澈着呢,里面鱼的味道很不错。” 由于排水渠养鱼不方便,为解决附近居民的生计,1959年,岳麓山渔场成立,利用后湖湖泊水叉、甩尾、低田,围堰成人工养渔场。
吴文均清楚地记得,村里召集了300多号劳动力,经过1973年和1974年两个冬天的奋战,后湖渐渐成形。“那会儿水域面积估计有近千亩”,吴文均说。
辉煌史:曾培养出中国第一代杂交鱼
水面拓宽,渔场形成,这不仅仅给附近居民带来了良好的经济收益,还成了湖南大学生物系的实验渔场。1958年9月,该校生物系部分师生下放到长沙综合农场开门办学。此时,中央相关部门在湖南召开了一次水产会议,向全国水产生物研究人员提出为什么池塘养殖的青、草、鲢、鳙四大家鱼不能人工繁殖、能不能繁殖这样的问题。
当时还是湖南大学生物系老师的刘筠给学校打报告,要求下乡实地考察和实验,研究洞庭湖区草、青、鲢、鳙四大家鱼人工繁殖问题。
“在洞庭湖沿岸收集好标本后,刘筠院士就将鱼苗养在科研池里做实验。在这里他做了很多实验,最终在这里成功培育出了中国第一代杂交鱼。”吴文均讲起后湖的光辉史,言语中充满着自豪。
填湖史:20年来湖面被侵蚀过半
后湖遭到的第一波侵蚀始于上世纪90年代,随着长沙城市建设热潮的兴起,后湖被当成了“唐僧肉”。
1992年,长沙市电信局在阜埠河边上征收11亩,后湖的东北角被咬了一口。
随后,后湖207亩寄养池被中南大学征收,西南角被割了一块。紧接着,湖大天马公寓又征收了18亩,湖面再次萎缩。
此外,因靳江路、后湖路、清水路、麻园路修整和周边高校征收,居民被集中安置于后湖新村。而后湖景区西南角的后湖新村安置地,恰是在上世纪70年代被人肩扛手提挖出来的水域。更让人痛心的是,刘筠院士曾创下辉煌成绩的科研池也被填埋。
相较于大动作的征收,更多潜在的侵蚀如影随形。
吴文均回忆,从2003年起就有大学生公寓以及其他项目的建筑垃圾填入该湖,2006年后该湖有20亩左右被填。至今,垃圾成堆,杂草丛生。“再加上后湖新村安置小区建好后阻塞了上游的来水,后湖基本上变成了一个死水湖,现在这里养的鱼,我是不敢吃的。”吴文均摇摇头说。

9月13日,长沙市红星社区公园,湖水浑浊不堪。记者 龚磊 摄
长沙水体保护规划已出台5年,后湖为何仍难逃噩运
市规划局:原规划没可行细则
新的水域保护规划拟出台,目前正对市区水域进行普查
长沙因水而名,长沙文史专家陈先枢曾考证,清水塘、左家塘、侯家塘、仰天湖等在历史上都曾是水光滟潋之地,而今了无痕迹。
2007年,长沙市出台了《长沙市市区地表水体保护(蓝线)规划(2006-2020)》,这一规划曾被视为保护水体的纲领性规划。但是,此后城市的水域仍一步步被侵蚀,后湖在规划中也被划入保护蓝线之中仍难逃噩运。
对此,长沙市规划局总工程师王慧芳9月17日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蓝线规划较为宏观,缺少细则。在具体执行过程中,也存在规划没有被执行的遗憾。记者另从长沙市水务局获悉,目前长沙正在制定新的水体保护规划,拟将蓝线规划具体化。■记者 汤霞玲 黄定都
“原有规划有待细化”
2007年出台的《长沙市市区地表水体保护(蓝线)规划(2006-2020)》按“原生态和原址等容等面”两大保护原则,对长沙556.33平方公里土地上的“七道、十二片、十五点、十二渠”的46道水系空间实施全面保护。其中后湖属“十二片”之一,红星水库则在“十五点”范围。当年该规划出炉时,曾被视为长沙水体保护的纲领性文件,但随后渐渐悄无声息。记者查阅该规划发现,后湖所在的岳麓渔场确定保护面积为68公顷(约合1020亩),与如今现有的面积相去甚远。
当年就已担任长沙市规划局总工程师的王慧芳,对此感到非常遗憾。她告诉记者,城市水体保护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涉及到枯水期、汛期、蓝线内涵的定义方式等方面。比如做蓝线规划时尺度很大,做出来的规划也很“宏观”,只是定了一个框架和方向,并不细致。在蓝线的框架下面,并没有具体可行的细则。
“多头管理,责权不明”
“有了具体规划才能明确界限,落实权责,最后规划才能落地。”王慧芳说。
她还告诉记者,现在长沙水体保护和管理分了很多部门,水利局是水的行政主管部门,所有关于水的事务都能管;环保局是保证水质不受污染的部门;而规划,只能按照城市整体规划,确定保护水域。一旦出了问题,首先必须要调查。调查的主体有可能是水利、环保、规划、城管的任一家。调查查出问题,才能找到责任主体,然后按照相关的法律法规执行整改。
“各个职能部门和广大市民应该达成一种共识,执行规划需要各个部门的分工合作,落实规划是每个部门和每个市民都要努力的。”王慧芳说。
同时,记者从规划局获悉,遇到水体侵占时,只有报建审批了的项目才归规划局管,如果没有报建审批,规划局就难以管辖。而后湖此次填埋事件恰恰是未经报批的。
远景
新保护规划近期将出台城市水域保护将具体化
而另一个好消息是,目前长沙市水务局正在对城区水域进行普查,有望在今年年底分析统计出全市区域水面率并予以公布,这也是新中国成立以来长沙首次对市区水域的普查,这次普查将打破原有的多头管理局面,由水务局牵头各单位参与。
长沙市水务局总工室主任陈忠良告诉记者,此次调查旨在为《长沙市城区水域保护规划》出台做准备,市区内一公顷以上的水面、5公里以上的河道将进行走访、测量等,确定边界线、保护范围与管理范围,从而进行更合理的保护,目前已完成中期成果,预计两个月后能出台征求意见稿。
“以后,所有涉水的项目都要水务局签署意见。以前的蓝线规划内容单一,在具体的区域有局限性,执行力度不是很严格。新的规划出来以后,项目有了更加严格的申请审批程序,城市水域保护也更加具体化。”陈忠良说。
观察
一个行将消失,一个不断“长大”
两湖变迁折射保湖窘局
长沙的湖到底何去何从?本报记者特地探访新世纪来最幸福的湖——月湖和最凄惨的湖——红星水库,试图通过它们的变迁管窥长沙水体保护的历史,也以此折射保湖窘局。
每月来一次全湖水体循环
月湖已成长沙第三大湖
【探访】9月13日下午3时许,记者驱车来到三一大道与万家丽路交界处的月湖公园。尽管天色阴沉,冷风拂面,还不时飘着一丝雨滴,但依然有不少市民在这里休闲、游乐。市民李先生已年近六旬,当天他和病友是骑着三轮车从长沙残疾人康复医院来的。
李先生说,月湖所在地原来是一片农田,4年前他就来过这里,那时候湖大体已经挖成了,里面蓄了水,但是周边配套还没有。
四年后,湖边已经绿树掩映、杨柳依依,各色花草点缀其中,走在公园小道里,还有轻音乐从旁边绿化带里传出来。除洪山余韵、月舞潇湘、长堤春柳等9大景观外,公园里还配备有各种休闲娱乐设施,湖东边还专门开辟了垂钓区。记者看到有人正在拿着钓竿悠闲地等着鱼儿上钩。
【保护】月湖公园综合管理办公室相关负责人吴展鹏向记者介绍道,长沙月湖公园于2006年建成,公园总占地面积为1003亩,其中景观湖水面积为600余亩。为保证月湖水质的清澈,公园专项建设了水质循环处理并水源补充系统,日处理水能力为3万立方米,每月可对全湖水体进行一次循环处理,可常年保持湖水水质达到景观三级用水标准,针对季节性干旱缺水时期提前启用水源补水系统,从浏阳河取水适量补充湖水。2007年的蓝线规划统计数据显示,在蓄水的湖泊中,月湖以30.3公顷排名长沙第三位。
楼盘挤占、垃圾填埋
城南最大水库几近消失
【探访】 红星水库的命运则折射出了长沙水体的整体悲剧。
9月13日下午4点30分,记者来到位于新韶路的红星社区公园,这里是原来的红星水库所在地。映入记者眼帘中的公园水域,水的颜色呈黄泥色。
年过五旬的陈斌容是住在旁边的中建五局宿舍区的员工家属。她说,自己住在这里已经20多年了,当初水库除了灌溉农田,还养有鱼,夏日更是有人在其中游泳。老人们一直叫它“绿洲”。后来水库被外面运来的土一步步填埋,水库边的小路被拓宽成新韶路,其余的一些地方则栽上了树。在水面的西部,则是利用原有渣土建成的小土坡。附近居民周女士更是对记者说,“水库变水塘再变水池,眼看着水体不断萎缩,可惜了。”
【破坏】1958年,为灌溉井湾子附近农田而修建的红星水库,是当时城南最大的水库之一;20世纪80年代开始,周边单位开始往水库里倒垃圾,水质开始变差;21世纪初,长沙城区向南拓展,水库周边被楼盘挤占,附近楼盘的渣土全部填埋在水库里;2004年到2006年时,四周的渣土不断蚕食水面,导致四分之三的水面区域被填埋;2006年下半年,长沙的水利部门表示,红星水库完全失去自净功能;2007年9月,因为水质污染,长沙市水利局提出同意废弃红星水库并予以注销;2010年3月10日,红星水库拟建40余亩的社区公园,并保留10亩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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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三湘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