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永付在看守所，哭着接受采访。 通讯员 罗时茂 摄
9月4日，从湖南浏阳市传出惊人消息：传诵一时的“捐肾义士”谢永付，因涉嫌抢劫罪被拘。押上警车时，谢永付仍不忘揭开衣服，要求记者拍下他“捐肾”留下的伤疤。如果未被警方逮捕，谢永付下一步的“计划”是捐骨髓救一个患白血病的婴儿，并向媒体宣传，要在死前把所有器官捐献出去。
众人眼中的“捐肾英雄”变成了“抢劫逃犯”，如同一场“地震”，在当地掀起轩然大波。
9月6日，本报记者赶赴谢永付的家乡，直面受捐人及家属、邻居，与谢永付深度对话，为读者揭开重重迷雾。
■记者 杨艳 周红泉 夏雄 实习生 雷昕
对话谢永付
“我不是骗子，我只是一时糊涂!”
从“捐肾义士”到“抢劫嫌犯”，一夜成名的谢永付顿成饱受质疑的“双面人”。
他为什么会为150元去抢劫，“捐肾”是为了牟利还是行善?公众捐助的18万多元善款去向如何，他又会给出怎样的解释?
在这一场道德与法理、善与恶、真与假的较量下，谢永付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9月6日，记者来到浏阳市看守所，深度对话谢永付，探寻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一时糊涂，做了错事”
一见到记者，谢永付就嚎啕大哭。他向记者承认了抢劫犯罪的事实，显得万分懊悔。
记者：你在里面的状况怎么样?
谢：天天想着这个事(涉嫌抢劫被抓)，晚上睡不着觉。
记者：你和那两个同伙是怎么认识的，你们为什么会去抢劫?
谢：我是在打牌的时候认识了那两个人。后来，他们在我租的房里住了一段时间，觉得不好意思，就说我们3个人都没钱，去搞点东西卖了，弄点钱。我们将那名摩托车主“骗到”浏阳大瑶后，就跟他说：“你自己下来，要我们打你，你也不舒服。”
后来，那台摩托车卖了500块，我只分了150块钱。我真糊涂啊，做了那个错事(抢劫)。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我在里面他们该怎么办啊……
“我不捐肾，他就死了”
记者：你能说说为什么会捐肾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谢：我是通过一个姓黄的朋友认识危成龙的。当时，他把我带到危成龙家时，我看到他家里很穷，房子跟我们家一样都是破旧不堪的土坯房，本来就很同情他。加上危成龙那时的身体状况很不好，我不救他，他马上就要死了。
记者：有人质疑你收了危成龙2万块钱，你捐肾实际上是为了钱?
谢：没有，绝对没有收过2万块。只是在动手术时，危成龙给了我1200元红包，后来又分别给了3000元和4000元，一共8200元，我实在推不过，才收下来的。这些都是他给我的营养费，绝对不是卖肾钱。我捐肾是为了救人。否则，给我再多的钱也不捐。
记者：那你捐肾为什么要瞒着家人，并伪造与危成龙的亲戚关系证明?
谢：我瞒着家人，因为一旦他们知道，肯定不会同意我去捐肾。我没读过什么书，不懂法。我只知道如果不是亲戚关系，医院不给动手术，我就捐不了肾给他。如果不换肾，危成龙有可能很快就会死掉，我这样做是为了救人。
18万元爱心捐款花在哪里?
记者：你“捐肾”的事经媒体报道后，一共收到了多少捐款?
谢：有18万多吧。洪战辉送1万元、长沙市慈善总会、民政局、浏阳市慈善会送了15000元、广东一家公司的文员送了2000元……这些，我都一一记下来了。
记者：这些钱你都花在哪里了，给家里添置了什么东西么?
谢：我捐肾后不久，就出现伤口炎症，现在每天都要吃很多药。去年我弟弟得病没钱动手术，我给了他2万元。我自己家里没添置什么东西，就买了一个电视机、一张新床，给儿子买了一个摇床。
新闻事件
“捐肾英雄”被控是抢劫逃犯
8月29日早上5点，天还未亮。浏阳33岁的谢永付已在为妻子张罗早饭。当天上午，前往长沙参加一个慈善公益活动。
因在2007年10月将左肾捐给素昧平生的浏阳大瑶镇赖家组村民危成龙，一度被冠以“义薄云天”的光环，频频出入公众视野，参加各种公益活动。
几个小时后，事情急转直下。长沙的公益活动现场，众人苦等谢永付不到，谢永付如同凭空消失。
随后，浏阳当地媒体报道的一则消息让人们目瞪口呆：前一天凌晨6时，谢永付在浏阳圭斋路一旅馆被荷花派出所民警抓获，理由是“为钱涉嫌参与团伙抢劫”。
实际上，这样的声音早就已出现。2008年9月，有人在网上发帖称，谢永付捐肾实质就是赚钱。
另有知情者透露，谢永付曾收取受赠人28200元。为了顺利完成“捐肾”手术，两人甚至伪造“亲戚”证明。
这一点，危成龙在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承认此事，并对前往采访的媒体记者表示，“当时他很需要钱，我很需要肾。”
但本报记者9月7日就此向危成龙进一步求证时，他承认确实存在伪造亲戚关系，“这只是谢永付为了救他的无奈之举”。
新闻溯源
被舆论捧红的“捐肾英雄”
沿着“谢永付”成名之路追溯，他从一名农民走上捐肾英雄的“神坛”，正是得益于舆论的推进。
2008年8月，谢永付来镇政府询问：自己捐了肾，能不能从民政部门要点临时救济。
金刚镇镇政府负责宣传的邓琼对谢永付记忆犹新：很健谈、与老实巴交的农民有区别、不像干苦力活的样子。
一开始邓琼没听明白，仔细一问才得知谢将肾捐给了别人，自己伤口发炎无钱医治。来政府求助的人不少，可邓琼还是第一次碰到捐肾给陌生人的农民。
有着新闻敏感的她意识到这是个好题材，便与当地媒体记者取得了联系。
谢永付被盛赞为“义薄云天、伟大、捐肾英雄”。长沙、浏阳两地慈善部门以及各地的爱心捐款如雪片般飞来，据谢永付证实，他最终收到18万多元善款。
新闻背景
2007年7月：谢永付与两名同伙以租车的名义将江西人叶某骗到大瑶镇南阳村后实施抢劫。
2007年11月10日：浏阳大瑶镇村民危成龙被诊断出尿毒症后，谢永付将左肾捐给他。
2008年7月下旬： 经金刚镇镇政府负责宣传的邓琼推荐，33岁的谢永付被媒体追捧为“捐肾英雄”。
2008年8月23日：网友发帖质疑谢永付卖肾赚钱，称其捐肾实质就是赚钱。
2010年8月：一名刑满释放男子举报谢永付参与抢劫。
2010年8月29日：谢永付被浏阳警方抓获。
“卖肾赌徒”：18万善款去向成谜
谢永付被抓后，危成龙看望其家人。
谢永付被捕后，村里炸开了锅。有人说“早该抓了”，有人说“折腾，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有人诧异“捐肾名人怎么一下又进了班房”。
谢永付的人生呈现出“几”字型。在达到前所未有的辉煌之后，跌落谷底。
33岁的他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人生?他在众人眼中是一个怎样的人?
■记者 杨艳 周红泉 夏雄 实习生 雷昕
连小学都没读完 母亲称“他一生不顺畅”
9月7日，记者来到浏阳杨花乡赖家组，找到了谢永付一家。
家里有他的父母、弟弟和妻子。一家人也习惯了接受媒体的采访，以异常团结的方式介绍着谢永付。
谢永付和弟弟李宗贵的学历都不高，谢小学4年级毕业，弟弟小学6年级毕业，是目前家里学历最高的。这与家境贫困有关。
2002年前，一家7口还不是住在现在的土坯房，而是住在离这10里之外的山上。一家人从事花炮引子的加工。
父亲李光明称，谢永付勤快、懂事。8岁起他就挑着箩筐去一个厂子挑引子回山上加工。1天能做上100个，1个5分钱，1天赚5块。12岁，谢永付辍学，种田、砍柴、在砖厂花炮厂打工。
母亲说，儿子“一生不顺畅，家里也不顺。”2006年，谢永付第一个儿子出生。一家人只高兴了15天，小孩就检查出先天性心衰。无钱医治的谢将小孩送给邻村一家无子嗣的人家收养。这一举动曾被人质疑为“2万元卖儿子”，一家人坚决否认。
妻子潘寒英称，自己跟了谢永付十余年，最看中他的是勤劳、老实。虽然谢永付脾气有些急躁，但两人却从未吵过架。
弟弟李宗贵称，自己因患肺结核吐血不止，是哥哥帮他筹钱，最终在长沙市中心医院做了右肺切除手术。李称哥哥帮他付了近8万元的医药费。这8万元也成了一家人解释18万社会爱心款的主要去向。
弟弟李宗贵说，谢是有点好赌，之前有过欠赌债未还的事。不过现在都还清了。
介绍人首度现身 直指谢永付涉嫌“卖肾”
在采访中，谢永付和危成龙说，他们是通过一个中间人王承富认识的。那么，谢永付到底是“无偿捐肾”还是卖肾赚钱，王承富应是整个事情的重要证人。然而，几乎在所有关于谢永付的报道中，唯独缺少了王承富。
9月8日，记者费劲周折，终于找到了他。让在场所有人都颇为震惊的是，王承富一见到记者就表示，谢永付不是捐肾，是卖肾。“这一切纯粹是他和危家利用媒体来炒作，骗取群众的同情心。”
他告诉记者，他曾先后帮十几名尿毒症患者找到了合适的肾源，并且都换肾成功，是大瑶镇远近闻名的“肾源体”。正因如此，危成龙的姐姐才找上了他。只是，之前他找的都是尸体肾，而这次，他介绍的却是活体肾。
戏剧化的是，王承富说这次介绍都因为一句玩笑话而引起的。一次电话中，谢永付向他抱怨自己欠下了巨额赌债，愁得没办法。他开玩笑地回答：“这有什么难的，你卖一个肾不就解决了。正好现在有个人急着找肾。”
谢永付却当真了，当下就追问“一个肾值多少钱?有没有20万?”他笑着说：“怎么可能?不过就算你不是卖，是捐，别人肯定多少会给些感谢费。”
王一再向记者强调，他知道器官买卖是违法的，他当时是开玩笑。但谢永付天天打电话问危成龙家的电话，说要捐肾。“我开始不愿意给，后来被缠了半个月了，实在怕了就告诉了他，并且把谢永付带到了危成龙家。”
王说，之后双方就避开了他直接沟通，而谢永付也像不认识他一样。他也不清楚双方到底给了多少“感谢费”。
邻居的控诉
“他爱赌钱，爱说大话”
距离谢永付家二十米不远处住着唐隆金一家。71岁的唐隆金一听记者是来了解谢永付的相关情况，直摆手摇头。
“爱赌钱，爱说大话。”唐说，谢一家原住杨花乡，后来搬到赖家组与他家做了邻居。这些年来，他对谢最深的印象就是赌博。唐说，谢永付不常来他家，但每次来都会说，这次打牌又输了几万块。3年前，唐老爹亲眼见到谢永付领着一个年轻的姑娘回了家。为此，谢妻还与他大吵一架。
邻居唐忠湘相信，谢永付做出抢劫的事绝不无辜。“一个从来不工作的人哪来这么多钱输?要么是他说大话，要么就是干了见不得人的事。”
“他想借我儿子的事情炒作”
谢永付曾向同村村民刘良和表示愿意捐赠骨髓给他患白血病的儿子。但记者找到他时，刘良和却直呼“谢永付在借他炒作自己。”
他告诉记者，今年7月，谢永付找到他，声称可以联系媒体报道一下，让社会献爱心。果然，一个星期后长沙一家电视台来了，拍了不少。然而，在一家人和邻居们都守在电视机旁收看完这个情感节目后，刘良和有种受骗的感觉。
节目长达40分钟，可有关他小孩的镜头却只有5分钟不到。剩下的都是谢永付在介绍自己的情况，包括换肾、伤口发炎、家里贫困。
他对谢永付用了“失望”二字。他称不知道捐骨髓的说法，也没有受赠。因为无钱救治，才满1岁的孩子在8月28日离世。刘再也不愿提及谢永付。
记者手记
小人物成名记
在记者采访的一个小时中，谢永付的痛哭一直未曾断过。这个曾无数次在荧幕上被冠以“捐肾义士”的男子，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惶恐和无助。
他可以为150元钱去抢劫无辜的摩托车主，也可以为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而“无偿捐肾”，虽然“无偿”两字被广泛质疑，值得推敲。
一步错，步步错。无疑，深陷囹圄的谢永付现在正吞下自己种下的“苦果”。但应该反思的，除了谢永付自己，还有浮躁的社会和舆论本身。
责编：杨帆
来源：三湘都市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