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妹妹,你在哪里?
“你妹妹离校前,也没什么异常。她成绩一般,表现寻常。性格老实内向,从不主动和老师和同学沟通……”老师絮絮叨叨一大通,我听出重点,就是谁也不知道我妹妹为什么突然离校,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不知道,她平时都不怎么同我们说话,只和郭敏慧一个人玩得好。”同学们众口一词。郭敏慧就是那个和她一起离校出走的女孩子,据说是一个“飞”得起的角色,和一堆社会青年厮混在一起。这样两个天差地别的女孩子竟然玩得好,令人惊讶。
妹妹于一周前消失,老师发现她没上课也没在学校后,就通知了奶奶。奶奶也没什么法子,慌忙打电话给我爸爸妈妈。而爸爸妈妈在广东打工,走不开,只好通知我回家寻人。
打听了三四天,一点头绪也没有。我困惑: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不见了,没有告知老师同学,也没什么迹象。如果说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至少也该同家人商量一下,可就这么一声不响地走了。
我比妹妹大3岁,从念初中起就寄宿,从初中到高中6年时间,我和妹妹只在周末见面。其后,我到外地读大学,3年间,只在寒假见过妹妹。一家4口人,分散在3个地方,爸妈在广东、我在株洲、妹妹在家乡。搜索脑海,竟然很少有阖家团聚的温馨记忆。
小时候的妹妹很依恋我,牵着我的衣角做我的跟屁虫,多嘴多舌地骚扰我。虽然板起脸呵斥她的日子多,可内心还是很喜欢她活泼可爱的样子。可她在小学六年级时,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话没了,脸沉了,应当是学业上的压力吧。我没在意,倒是奶奶失望地唠叨:“两姐妹怎么一个样了,唉,蔫哩蔫吧的,真是……”
直到这一次,平空一个响雷,才让我意识到:对于妹妹,我们竟是一无所知。这么多年,她是怎样长大的?又有怎样的心事?平静的海面下是不为人知的异域。
我不是好姐姐
奶奶不喜欢我们家,因为爸爸妈妈没钱也没生儿子,而大伯在广东做事收入高些,所以奶奶靠大伯赡养。爸爸妈妈去投奔大伯,把姐妹两包袱扔给了奶奶。奶奶不甘不愿地挑起这副担子。说是照顾,但奶奶还是住在大伯家带孙子(我的堂哥),有时过来帮我和妹妹洗洗涮涮。而我和妹妹,白天到大伯家去吃三餐饭,晚上则回自己家住。
我不喜欢到大伯家吃饭,难受。看着大伯妈给比我大2岁的堂哥擦掉嘴角的饭粒,带着笑数落: “这么大的人啦,还不讲卫生。”这样的时候,我就把头埋进碗里猛扒。奶奶在旁边骂: “慢点,没人跟你抢,吃没个吃相,哪像个女孩子!”
吃完晚饭,我带着妹妹回自己家。从大伯家到自己家,要穿过一片树林。冬天黑得早,北风一吹,光秃秃的枝条摇出一片凌厉的鬼影。妹妹晃着短腿跟在我身后,哆嗦着说: “姐姐,我怕……”听着她的声音,我的心越发紧了,吼道: “胆小鬼,不许说!”然后拉着妹妹一路跑回家,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回到家,妹妹泪汪汪地望着我:“姐姐,你今天和我一起睡,好不好?”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自己睡,谁叫你尿床。”关上门,我把妹妹留在了恐惧孤独中,而自己哭着拨通了爸爸的电话: “爸爸,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妹妹出走的日子里,我整理着和妹妹共同生活的记忆,深深的内疚涌上心头,我不是一个好姐姐。
妹妹的异样
四处寻找不到,我正着急的时候,妹妹自己回来了。看到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问她什么,她都呆呆的,老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不想读书了。”
“你都高三了,再过2个月就高考了!”我震惊。
“反正考不上。”她一脸的无所谓。
“还没考,你怎么知道自己考不上?”我气极了: “你还没说你干什么去了,和什么人在一起。”
“心情不好,出去转了转。”她轻描淡写地说。
“只是这样?”
“嗯。”转过头,她盯着窗外的树。
静默,我的眼泪涌出来。太晚了,距离这么遥远,彼此都是对方熟悉的陌生人。咽下泪水,我扔出一句硬梆梆的话: “不管怎样,你都得给我参加高考。”
妹妹果然没有考上,我急忙回家,想安慰她。
见到妹妹时,我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妹妹胖了,也不收拾自己,总套着一件宽宽大大的T恤。整个人无精打采,原本沉默的人,更显得木讷了。她不爱出门,不愿见人。
一种可怕的猜测折磨着我,应当不可能,可是疑云却不断扩大,催促我去验证。终于,我突然推开房门,我知道妹妹正在换衣服。我看到我不愿意看到的一切——妹妹的小肚子鼓起,她怀孕了。
我掉进了冰水中,无比绝望。
那天晚上,三个地痞,也就是妹妹的朋友——郭敏慧认识的那些小混混,轮奸了妹妹。看到妹妹一直一直哭,三个流氓害怕出事,把郭敏慧叫过来,让她做妹妹的思想工作。郭敏慧要妹妹原谅哥儿们的酒后乱性,于是出现了他们外出散心那一幕。
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妹妹脸上,手心湿湿的,是妹妹的泪水。 “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交这种朋友,为什么要和这些流氓混在一起?”我的声音尖得像针一样。
“因为只有这样,只有跟他们上网、跟他们泡吧,我才能忘记——”
原来她早在地狱中!
妹妹读四年级时,我考上了一所重点初中,因为这所学校离我家很远,所以我寄宿了。这样一来,我就和妹妹分开了。
而正因这样,在读六年级时,才12岁的妹妹被人强奸了,不是别人,竟然是我们的堂哥。从那时起,妹妹就坠入了地狱中。
难怪,就在那时,妹妹变了——粗心的我竟然没有发觉,只埋头于学习中,为自己的前途奋斗。
更让我不能原谅自己的是:我早就该提醒妹妹当心堂哥。堂哥曾带我去他的朋友家看碟,当电视屏幕上出现一丝不挂的男男女女时,我的脸红了。这时,堂哥的朋友问: “你带妹妹来看这些东西没关系吗?”堂哥笑嘻嘻地答: “看过才好下手!”我听懂了他的话,站起来,狠狠瞪他一眼,跑出去了。堂哥以后看到我,也不敢说什么。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把坏主意打到了我妹妹身上。从12岁到15岁间,堂哥先后三次强奸了妹妹。
身心受创的妹妹,怀着无法与人言说的痛苦,在孤独中成长。在高二时,她的同学郭敏慧偶然发现妹妹在哭,郭的温言劝慰,使妹妹在冲动之下,讲出了一切。可她没料到,郭不是朋友,而是损友。 “我来帮你忘掉这些烦恼”,打着这样的旗号,她带着妹妹出入网吧、酒吧、歌厅。玩乐、刺激、麻醉——过去能被彻底埋葬吧,妹妹曾这样觉得。
可在那个纵酒狂欢的夜晚,那些所谓的哥们抛开了义气,露出了狰狞的面目,妹妹这才发觉,她并没有摆脱过去,反而在恶梦中越陷越深。
如何承受这生命之重?
坐在医院阴暗的走廊中,感受着别人投来的异样的目光。终于,妹妹苍白的脸出现在手术室的门口。那一刻,我下定决心,要为妹妹讨还一切。
我把妹妹送到了广东爸爸妈妈身边。自己则偷偷约了那个所谓的堂哥,他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就跟着大伯在广东做事。一见面,我找出早就藏好的棒子,狠狠砸了下去,口里喊着:“打死你这个畜生,打死你这个畜生!”
他不敢反抗,只抱着头躲闪恳求,指天咒地说会补偿。这让我更愤怒,我越打越凶,当一缕血从他头上流下来时,我清醒过来,无力地扔下了棒子。妹妹,对不起,最终姐姐还是不敢打死他……
回到家里,看到妹妹正泡在凉水中洗衣服,我急忙抢过洗衣盆。妈妈说:“你太惯妹妹了,让她洗去!念书不会念,总该会做事。我和你爸爸辛辛苦苦打工,就是为了供你们读书考大学。你啊,只知道玩,把我和你爸的血汗钱都扔到水里去了。你要有你姐姐一半争气就好了……”
“别说了!”盆子扔在地上的巨响吓得妈妈闭上嘴,看着妈妈眼角的皱纹和眉梢一缕白发,再看看妹妹仍然没有血色的脸和瑟缩的眼神,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一头冲出了家门……
如果我告诉妈妈这一切,爸爸妈妈如何承受?
如果我什么也不说,妹妹又如何在爸爸妈妈的歧视下生活?
如果我报警把哥哥抓起来,那一直帮助着我家的大伯又如何承受,他只有这一个儿子?
如果我什么也不做,那妹妹,我又如何拯救你!
倾诉者:小珍职业:大学生年龄:21岁倾诉地点:株洲 “靠近”心灵工作室(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咨询师分析
性侵犯伤害了妹妹,起初妹妹感受强烈的羞辱、恐慌、焦虑,并使她精神紧张、情绪低落、沮丧、压抑、敏感、不安全感剧增。妹妹在性格上的“突变”就是这种精神伤害的反应。再次遭受“性侵犯”,又使精神创伤加重。在这样的情况下,妹妹需要家人的关爱。但不知情的父母,却还沉浸在女儿没有考上大学的挫败中,以指责的方式发泄内心的愤怒与失望。这样的家庭氛围对于妹妹心理的康复是有害无益的。在还没有决定是否告诉父母实情之前,可以先求助于心理咨询师,由他们提供专业的帮助。
性侵犯伤害不仅是受害人,也伤害了挚爱他们的人。小珍现在处于强烈的自责、内疚、痛苦与焦虑等情绪中。小珍觉得只有快速有效地补偿妹妹,痛苦才会消失。但对创伤后的心理治疗是一个较长的过程,小珍应当先平复内心的焦虑,冷静下来,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此外,由于父母在姐妹成长过程中的缺席,小珍实际上承担了太多的角色,她不仅仅是一个姐姐,还是一个母亲。其实小珍应当认识到,自己终究只是一个孩子,没有成年人的能力,妹妹的悲剧她无法预见,也不应由她负责。
小珍应当把不属于自己的责任还给家人。她应当把选择权交给妹妹——妹妹将此事告诉父母,决定着小珍的父母何时在痛苦中承担起原本属于自己的责任。如果妹妹要求得法律上的公正,则要做好承担各种压力的准备,如旁人的歧视、家族的风波,甚至要承担在取证过程中的二次伤害。选择应当由妹妹做出,因为只有她才明白,内心需要的是什么。
责编:孔倩
来源:株洲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