楹联里的湖南㉝丨来自橘子洲的世纪问答:沉浮谁做主?人民即江山!

[来源:华声在线] [作者:张笑,李健,易昂,戴钺,陈青青,周子茜]

在长沙著名的“网红”景点——湘江橘子洲头,毛泽东青年艺术雕塑巍峨屹立,伟人身畔江流滚滚北去,俯瞰千里河山,眉宇间英气勃发,仿佛在叩问苍天,思考中华民族之前途命运,引来各色游人争相打卡,合影留念。

深秋时节,记者登上橘子洲,在雕塑正前方,一亭廊结合的仿古建筑伫立,精致古朴,亭上匾额书:“望江亭”。由北往南,望洲头而行,亭北迎面的楹柱上有一联,曰:

俯仰客兴怀,任平章一亭风月;

沉浮民做主,凭管领千古江山。

(望江亭北面楹联)

此联对仗工整,遣词精妙,令人赞叹。记者为此特邀我省辞赋学会会长、长沙市嘤鸣诗社社长陈樵哥,与我们一同品味此联的绝妙之处,“忆往昔峥嵘岁月”。

携风揽月,心怀天下

据望江亭简介石牌所述,该亭始建于唐朝,1962年橘子洲头辟为公园时按原样恢复旧貌,2008年再次重建。据清光绪年间《湖南通志》等记载,“始建于唐朝”之说,或另有出处,望江亭或曾用名“望湘亭”,位于“县西湘江滨,亦名湘江亭。”

(望江亭。图片来自橘子洲景区官网)

记者看到,望江亭与两翼长廊呈半月形构建,廊长各19米,与伟人雕塑仅一坪之隔。亭顶采用传统的歇山顶风格,披以金色琉璃瓦,屋檐垂有檐下挂脊,亭身由独立的石柱支撑,四周开放,亭内可一览江景。

“此联是我们嘤鸣诗社已故老社员王俨思先生(1925-2020)所作。”陈樵哥介绍,王老先生是湖南益阳人,曾为中国韵文学会会员,中华诗词文化研究所研究员,湖南诗词协会原常务理事、顾问。

“这是当代一副不可多得的好联!”陈樵哥的直抒胸臆让我们顿生好奇之心。

(陈樵哥会长在为记者解联。)

“这副对联里,藏着两个典故。”他解释道,一为晋代王羲之的《兰亭序》,其中有:“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上联即取“俯仰”与“兴怀”,寓意人们游览于此时,心情会变得豁达、舒畅、无拘无束,揽胜之间定有触动,家国情怀,各有感悟,就任其抒发各自感慨吧。一个“任”字,将“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这一名句的深意隐入其中,揭示出了自然界一切生命与人类息息相通的本性。“平章”在典籍中解释意思很多,《尚书·尧典》里有“平章百姓”的话。平通假,有品评、辩别的意思;章通“彰”,有彰明、显著、鲜明的意思。此联中“平章”二字的意思很直接,就是品评彰显(含赞美)之意。“一亭风月”则从侧面表达了对湖湘自然风光的赞美之情。

上联表明了在湘江橘子洲这个特别的地方,人们可以不受拘束,畅游其中,感受历史的气息和大自然的神奇之美,体现了湖湘文化中“天人合一”的思想。

1925年深秋,毛泽东在橘子洲头凝视滔滔北去的湘水,写下脍炙人口的《沁园春·长沙》,其中“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历史叩问,如今读来,仍觉心潮澎湃,橘子洲与毛泽东这个伟大的名字也从此密不可分。而这一声叩问中,也暗藏着一个典故,即《荀子·王制》中的“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指的就是民本思想。“沉浮民做主”中的“民做主”传达出人民当家作主的积极意义,一个“凭”字,也将“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的豪情蔽之其中。

陈樵哥解释,“管领”即管辖统领,在清代属于王府官员职称,相当于管事,也是清末对水师军官的称呼。这两个字在联中意思很直接,就是管辖统领即管理的意思。“千古江山”则凸显橘子洲承载的红色历史地位:青年毛泽东同蔡和森等一批湖湘热血青年曾在橘子洲头、岳麓山下,评说国家大事,求索宇宙真谛,誓要为中华民族的未来闯出一片天地。

下联紧扣史实,谓百年兴衰,将“民”和“江山”联系起来,强调了人民在历史中的地位和作用,“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才能守护好这片江山。

“下联在上联的基础上宕开,发千古之幽思,剪裁得当、叙议结合,实属不可多得!”陈樵哥赞叹道。

“上联的‘一亭风月’和下联的‘千古江山’,看似一小一大,对比强烈,又该如何理解这种反差呢?”记者追问。

“这正是此联的魅力所在,”陈樵哥笑道,“其实,不论是‘一亭风月’还是‘千古江山’,都与亭子息息相关。前者指亭子周边的美好景物,后者指与亭子相关的历史事实,即毛泽东发出‘谁主沉浮’的叩问并致力于改变历史的事实。这种一小一大的鲜明对比,并不会让人觉得有丝毫的违和感,反而会刺激我们的阅读欲望,并加深印象和理解。”

和许多诗词联赋一样,这副对联也代表了传承于湘人文字中的思想风格,近可阅尽风月,富浪漫诗意,远能心忧天下,具家国情怀,两者往往融为一体,或借景抒情,或咏物言志。

比如被誉为“楚辞之祖”的屈原,他虽非湘人,但行吟十余年,足迹遍及沅湘,最终也将生命留在湖湘,湘人视他为乡贤、师祖。他留给我们的,除了“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的初夏繁茂,还有“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悲天悯人,他正道直行,他勇于担当,他以壮丽诗篇将宝贵的思想传遍三湘四水,传遍九州大地。

再如民国初期湖南才子杨度,在他流亡日本所作的《湖南少年歌》中,既有“洞庭浩渺通长江,春来水涨连天碧”的唯美景致,又有“破釜沉舟期一战,求生死地成孤掷”的悲怆呐喊,让人情不自禁地产生“山河壮美惹人怜,誓守之心愈决绝”的共鸣。

湖湘出才俊,挥毫助江山

在游览望江亭时,记者注意到亭子南面(实为正面)另有一联:“西南云气来衡岳,日夜江声下洞庭。”反正“来都来了”,记者索性请陈樵哥一并解了此联。

“此联取自清代黄道让(1814-1868,临澧县人)《重登岳麓》七律中的颔联。”陈樵哥说,原诗为:万壑风来雨乍晴,登高一览最忪惺。西南云气开衡岳,日夜江声下洞庭。我发实从近年白,此山犹似旧时青。读书老友今何在,古木秋深爱晚亭。

其时,有人欲将颔联悬挂于岳麓山的云麓宫,黄道让知道后,将“西南云气开衡岳”的“开”字改成“来”字。因为此句在原诗中作为颔联时,有上下语境支持:万壑风来,雨后初晴,登高一览,只见西南衡岳上空云气消散,晴空万里。此时用“开”字,乃大家手笔。如若单独摘出作联,缺少上下支撑,用云气去打“开”衡岳,意不通,改“来”字才符合实际。

“此联对仗工稳、气势磅礴,让人一眼就能记住,”陈樵哥补充道,“但是,此联重在写景、写实,而王老先生的联除了景,还有情有‘议’,在立足伟人登洲这一历史背景的基础上,妥当地处理好了叙与议、情与景的关系。再者,由于黄联同挂云麓宫与望江亭,属于一联两用,从独特性上讲,终究是一种遗憾,不如王老之联不可移易也。”

钱基博曾在《湖南近代百年学风》一书称:“人杰地灵,大儒迭起,有独立自由之思想,有坚强不磨之志节。开一代之风气,盖地理使之然也。”自古以来,三湘四水的确孕育了不少文人志士、思想大家,留下了许多熠熠生辉的文化瑰宝,“不到潇湘岂有诗”,诚不欺我。而如今,这些优秀的传统文化已成为民族复兴、立根铸魂的源头活水。

“挥毫当得江山助”,挥毫又何尝不能“助江山”呢?如王勃让我们记住了滕王阁,崔颢让我们记住了黄鹤楼,王之涣让我们记住了鹳雀楼,范仲淹让岳阳楼名扬千古,毛泽东让橘子洲刻下永恒的红色印记……有了独特的风景、人物、历史和文字的加持,望江亭也变得不再普通,我们也通过这副精彩的对联记住了橘子洲上这座精美的亭子,进而铭记一位伟人、一个时代和这段历史。

记者手记

曾经“沉浮”天做主,如今橘洲换新颜

张笑

生于长沙,北漂十载有余,归乡数年,我常常感叹于这座“山水洲城”的巨变。其中,湘江橘子洲的变化最令人印象深刻。儿时记忆里,因为常有洪水过境,橘子洲几乎每年都会出现整个洲渚“沉”入水下、水退后又“浮”出水面的场景,彼时的长沙人都称橘子洲为“水陆洲”。现在想来,“水陆洲”这个通俗的叫法还挺应景。

从唐朝时盛产南橘的洲上桔园,到古潇湘八景之一的“江天暮雪”,从太平天国与清军作战的古战场,到清末民初的长沙海关旧址,历尽千帆,硝烟散去,橘洲仍在……

从2004年开始,长沙持续对橘子洲进行提质改造,一切都变了,橘子洲成为“山水洲城”长沙的一张名片,泥泞的土路被整洁的沥青路面取代,洲上大批历史建筑得以翻新;大片梅、桃、竹点缀洲岛,绿意盎然,就连洲上最大的特色——橘子也越种越多,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馆藏文物陈列待客,诗词联赋随处可见,游览之间仿佛多了古贤吟唱、先烈诉说,陶醉于景色之时又获得精神洗礼。

一切好像又没有变。依然是那首《沁园春·长沙》,被来来往往的游客反复诵读;依然是那位热血青年,伫立江畔,在历史的滚滚潮流中,俯瞰湘江北去……

点评嘉宾:陈樵哥

陈樵哥,字以时,別署养根堂,湖南岳阳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理事、湖南省辞赋学会会长、湖南省文史研究馆诗赋研究会执行会长,湖南省诗词协会副会长、湖南省岳麓诗社副社长,长沙市嘤鸣诗社社长。供职于新华社湖南分社。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出品

总策划/夏似飞

统筹/文凤雏 赵雨杉

执行/周红泉 朱玉文 王华玉

撰文/张笑

摄影/李健 易昂

剪辑/戴钺

设计/陈青青 周子茜

鸣谢/长沙岳麓山风景名胜区橘子洲景区管理处

(一审:余画 二审:文杰 三审:禹振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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