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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省边缘芋头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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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1-19 10:25:28

芋头寨的九层鼓楼堪称楼中“老大”,是侗寨标志性建筑。

    几疑置身于一个神话

    离开通道县城,汽车西行9公里,便停在了一条丝瓜形的狭长谷口。

    山溪逶迤从谷底流来,溪水右岸,巍巍一座山峦形如芋头。山名芋头界,溪名芋头溪,坐落在这山水之间的一大片寨子,也就因山水而名芋头寨。

    据说,最早的杨姓寨楼建在800米高的芋头界山头上,五百年子孙繁衍,寨子从山上延续而下,依着山的曲线,一座座木楼依山凭势吻坡而建,参差错落,音符布阵似的呈现流动之美。

    我们跟着县委宣传部和文化局的领导,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寨子对面的陡坡,呆呆地眺望这座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侗寨,几疑自己是置身在一个神话中。

    大高个的老赵嗓门很大:“这里是最佳拍摄点,此刻光线正好,抓紧拍照,弄得好,一幅《芋头寨金秋》可以上美国《地理》杂志,稿费不多,100万美元。”大家放声笑起来。

    “芋头寨建于明洪武年间(1368—1398),是侗族始建年代较早的寨子,至今保持清中期的风貌。就建筑布局而言,是‘山脊建筑’和‘山谷建筑’完美结合的典范。被考古界和建筑界誉为侗文化博物馆和侗建筑博物馆……”老杨是颇有名气的作家,又长期沉醉在侗文化的研究中,讲起话来,开口便是学问。

    我被侗嫂“过”了“筛”

    远远地便听到了悠扬的笙曲。我们这些身背“大炮筒”相机的远行者的到来,给寨子带来了喜庆。鼓楼前芦笙堂上,一下子聚集了男女一大群人。几个姑娘笑笑闹闹提着酒壶,托起盛得满满的酒碗,摆起了“拦门酒”。不喝酒,休想进寨。老赵他们一饮而尽,最怕喝酒的我,在姑娘们的笑声中,咬紧牙关抿了一小口。

    男人们多从扮禾的田里走来,在屋中拿来芦笙,围成圆圈,呜呜嘟嘟,边吹边舞。他们的赤脚板左右前后踏着芦笙的节拍,跳着欢乐的舞蹈。姑娘大嫂们来不及披挂银饰,加入圆圈翩翩起舞了。

    “侗族是能歌善舞的民族,他们总以热烈的芦笙迎接八方来客。芦笙吹的是朝天歌乐,充满着欢乐向上,友善亲热,和谐相处的情调。侗乡乐器,芦笙之外还有多耶、琵琶、牛腿琴等十多种;逢年过节唱侗戏、对侗歌,芦笙歌舞则是随时聚散……”说起侗文化,老杨如数家珍。忽然,他一改老夫子的神气,神秘兮兮地附在我耳边说,“等下有什么事,不必惊慌,随乡入俗就是……”我没弄懂他的意思,只见他厚眼镜片后面是嬉戏和“使坏”的眼神。

    就在我发愣的片刻,四个侗嫂已悄悄挨近我的身边,不由分说,我已被掀翻,抬起,八条金色臂膀将我手脚抓住,只听“嘿哟”一声,可怜我肥胖的身子秋千板一样荡起……嘿哟,嘿哟,在芦笙欢乐的节拍中,世界全部颠倒,白云青山侗楼和头帕下的明眸笑靥,一起晃荡。“嘿哟嘿哟”,全场的姑娘们都在起哄,三五下之后,帽子飞了,鞋子掉了,我早已脸红脖粗。老赵大笑着说:“行了行了,客人消受不起。”大嫂们才将我放下。

    这是名叫“过筛”的游戏。野蛮的亲热,寄托原始的祝福。只有尊贵客人到来时,她们捉你“过筛”,“筛”掉晦气,“筛”来吉祥。我被“筛”得狼狈万状,站稳身子后还连声向她们道谢。

    巍巍鼓楼暖暖火塘

    倘徉侗寨,瞩目皆是异质文化的情调和异域风情的韵味。鼓楼、风雨桥、山门、祭坛、古井、干栏式和吊脚楼式的民居……这些建筑与山水自然巧妙地融于一体。

    最使外来者瞠目的,当然是寨中的4座鼓楼。在侗乡,有水必有桥,有寨必有楼,鼓楼是侗寨的标志。

    建筑得最奇最险的,当属乾隆五十四年建的牙上鼓楼。为让出半山腰一个小小鼓楼广场,大胆采用全部悬空贴壁而建的奇险作法,不用一钉一铆,凹入式入口、斜立式美人靠和凌空欲飞的翘檐楼顶,靠两根粗柱支撑“悬”在半空。就连那些从北京、上海来的见多识广的建筑学家们,面对这“悬贴式”侗寨鼓楼,也唏嘘不已,叹为奇迹。

    就建筑规模而言,鼓楼中的“老大”,是屹立溪边平地上的龙氏鼓楼。此楼高九层,始建于道光九年,站在远处眺望,我发现,鼓楼外形正如一株巨杉。原来,侗家依树而居,依树而歌,崇拜树木,崇拜自然,鼓楼外形正是仿杉树而建。

    我驻足鼓楼边。一抹秋阳软软地斜照楼前,门栏、美人靠、半边大树锯成几丈长的条凳都亮锃锃镀上金黄。长凳上,几个头缠长帕的老者搁起“木马脚”,悠闲叭着长烟管。有个尖脸老人望我一眼,拍拍长凳,让我挨他坐下。我忙凑上去问他多大年纪,老人嘴中抽出烟嘴,做了个“八”字手势,扯起满脸皱纹一笑:“还小,八十八。”

    一楼大厅中央,有个硕大的四方火塘。柴烟袅袅,火舌闪闪,围坐四方的们脸上便闪着红光。有的手中纳鞋底,有的抱孙孙,也有什么也不做,只是操手闲坐,絮絮叨叨,用侗话闲聊家常。天气并不寒冷,她们显然不是为烤火而来。在侗乡,我们的相机多次拍下“排排坐”挨坐长凳上的老婆婆们。一色自染蓝布大襟衣,一色亲热友善的微笑。那种悠闲,那种怡静,那种邻居相亲的韵味,真叫重门深锁中钻出来的城市人羡慕万分。

    夜不闭户的山寨

    穿行于寨子中,在清泉绕屋流的淙淙声中,你会发现,家家户户大
门洞开。络绎于途的来访者,通道人怀化人长沙人北京人,背包旅行者画家作家摄影家,还有背大背包大相机兴奋得连声“OKOK”的老外,都可以不打招呼进入侗家。即使主人下田上山去了,你也可以登堂入室,坐他们的长凳,摸他们的瓜瓠,欣赏姑娘们的侗布花衣,像到自己家里一样无拘无束。甚至夜晚,各家各户的门也不拴不锁,真正的夜不闭户。

    寨中有青石板砌得精致的两口古井,干干净净的井口摆着三两个“竹端”,供路人饮水之用。鼓楼、山门等公共建筑,都无专人管理,众人进进出出,从无人有意破坏。晚上有“喊寨人”喊寨,高唱“柴草干燥,防火必要”之类的话,似乎从没有“防盗”的概念。

    为适应自然地理气候条件,在民居围合中开辟池塘水面,构成侗寨的特殊风格。几乎家家有鱼塘,依凭地势,高高低低方方圆圆如一面面镜子镶嵌在各家门前。塘水深不过膝,草鱼成群结队,五六斤一条,自在游泳。

    “这鱼太容易偷了。一晚上可以偷得干干净净!”我脱口说出顾虑。

    老赵笑了:“侗家民风淳朴,古道热肠。只讲为别人出力,为子孙造福,世代热衷修桥布路,这是侗寨公共建筑多的原因。全寨182户850人,远的不说,改革开放二十多年未发生过一起刑事案件。至于小偷小摸,从不曾有过。城里来的人也许是受到感化,也没听说游客偷侗家东西的……”

    寨中户户门口有果木,栽种最多的是桃李。我们是在桔红时节进寨,路旁金桔成串,一枝枝匝头碰脸。“吊到嘴边,小孩子也不会乱摘人家的。”老段风趣幽默,他伸颈仰脸,嘴唇亲在一个桔子上,大家又笑起来。

    古驿道上的神话

    作家向本贵曾对我说,到了芋头寨,要久久在古驿道上盘桓,触摸道边风化了的石栏,你才会触摸到漫长历史的细节,才能领悟到什么叫“沧桑”。他说话时,双手作抚摸状,手指在颤动。

    从“萨岁”坛前的平地开始,以大小均匀、间距相等的一块块青石板铺成宽1.8米的蹬道,一级一级向芋头界的顶部延伸。先是斜斜上攀,山头上的木楼,便如布达拉宫似的高耸天际。这一段石道共108级,是那位“祖母的祖母”的寿年,是“萨岁”的长长的纪念碑。一级一级到寨腰之后,石道成牛轭形一拐,那一头便伸向了白云深处,与贵州省境相连。

    石道如动脉,穿寨而过,又有血管似的石岔路铺到每家门口,全寨脉搏相联。

    这就是有名的唔呀古驿道。

    据考证,驿道修于明万历年间,五十年时间,几代人手凿肩扛,终于告成。道光九年又维修一次。这些青石板,厚薄相同,光腻如镜,不知来自何方。近年多次勘察,方圆百里无此石料,至今是个谜。

    古驿道与中国历史的脉搏相通,流淌过近代史上血的巨涛。清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石达开率太平军踏上古驿道,经过芋头寨,向贵州黎平进发。怎奈时不利兮,这个抱负宏大、年轻才大的翼王,带着他的三万人马,全军覆灭于大渡河边,绝唱了一曲“天朝悲歌”。

    历史的壮剧,往往何其相似。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中央红军兵临通道。毛泽东、张闻天在恭城书院召开紧急会议,决定摆脱湘西几十万敌军,向贵州进发,史称“通道转兵”。“马蹄声碎,喇叭声咽。”疲惫的三万多红军战士夜过芋头寨,草木不惊。睡梦中的侗家人,依稀听到驿道石板上的得得马蹄声。毛泽东、张闻天躺在担架上过芋头寨,边行军边商议,为遵义会议作了准备,西方人称为“担架上的阴谋”。芋头古寨中,有侗家保留着红军的马灯和传单,作为那段历史的见证。文/李渔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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