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千年去读一蔸草

2018-12-07 10:00:50 [来源:华声在线] [作者:谢仲意] [编辑:欧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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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千年去读一蔸草

谢仲意

女儿去了一趟屈子文化园,从汨罗江边挖来一蔸马蹄香草,作为回赠我送她一套辞典的礼品:“你看这叶子,多像一颗心!”笑脸透出狡黠,解释有点无赖,大概是担心我嫌弃回礼的廉价、嘲笑她的小气。

然而,女儿却不知道,马蹄香又叫杜衡,曾经被诗人屈原用沧桑高亢的声音赞颂了2000多年,“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其文学价值和历史意义,区区一套现代小编的辞典岂能比肩?其实,在汨罗江边,还有许多这样的草芥,像马蹄香一样其貌不扬,悄悄潜伏在“一岁一枯荣”那种平淡而苍茫的时光里,却孕育了如磐风雨也无法侵蚀的晴翠,释放出蹉跎岁月都难以淡化的远芳。

是夜,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我又一次翻开《楚辞》,江边丛生的香草、洲中葳蕤的绿意,带着晶莹的月华露珠,携着熟悉的泥土芬芳,纷纷在书卷里分蘖拔节,在文字中吐绿绽翠。你看,“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这种野菊,我们也采过花、熬过茶,那种淡淡的香气和微微的苦味,至今萦绕在童年的记忆中!你品味一下,“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这棵“薜荔”,被屈子奉为香草圣物,在乡下却有一个十分接地气的名儿“土馒头”,我们从中提炼凉粉,加点红糖,放点芝麻,比超市的“水晶果冻”更天然、更美味。你再回忆一下,“数惟荪之多怒兮,伤余心之忧忧”,这株“荪”草,指代君主的原始意象,被诗人赋予高贵的身份,长叶似剑,清香如玉,不就是遍布河溪湖泊、洲滩沟渠的菖蒲吗?

汨罗江边这些极其普通、非常寻常的闲花野草,这些经常被牛马践踏、让车轮碾压、受风雨摧残的弱小生命,一走进《楚辞》,就成为生机盎然的精灵,化身传承精神的使者,带着诗人求索的梦想、问天的呐喊、报国的情怀、清白的灵魂……在古典的沃土中恣意生长,在浪漫的舞台上纵情舒展,在百花争艳的文学大观园中斗奇竞秀。这些野草,因为有了《楚辞》的“比赋兴”,有了文字的重塑,而变得更加醒目、更加尊崇。这部《楚辞》,因为添加了自然的绿意,融进了造化的灵秀,单调的文字就变得更加亲切、更加鲜活。

汨罗江边的草,从骨子里生出一份藏不尽的灵韵,长成一枝压不住的气节,漫溢一种风吹雨打都毁不掉的风流。他们不似秦地的苍苍蒹葭,困于儿女情长,即使在壮怀激烈的“赳赳老秦”心中,也充满着“道阻且长”的凄婉。当屈原走出风雨飘摇、玉碎宫倾的郢都后,远离合纵连横、魑魅魍魉的疆场后,他出长江,过洞庭,渡湘水,辗转数千里,终于愿意在汨罗江畔停下疲惫的脚步。眼前,浩浩江水追寻太阳的轨迹,自东向西奔跑而去,与万千江河流向相逆,百折不回的孤傲不屈,天下不二的遗世独立,拨动了诗人“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心弦。脚下,挨肩并足的小草,从砂石压身的沉重中钻出来,从拦腰割断的痛楚中挺过来,从水浸火烧的绝望中站起来,密密匝匝,郁郁葱葱,铺天盖地,无边无际,让诗人找到了孤寂时的友朋,寻到了大自然的知音,觅到了精神的慰藉和人生的归宿。这条江,终于成为诗人身体最适合的安放点;这些草,最后化作诗人灵魂最契合的钢结构。

江草以《楚辞》为家,以诗歌为伴,以龙舟为友,以山鬼为亲,从不寂寞从不衰败。他们不像金陵城的野草花,囿于家国兴亡,纵然在盛世大唐,在繁华古都,也不过是长在朱雀桥边,躲在乌衣巷口,与斜阳对立,和离燕为伴,一枝一叶写满了荒凉与冷落。每年端阳,汨罗江草的眼前,白水激荡奔涌,龙舟劈波斩浪,祭祀大典的青烟袅袅不绝千载不断。江草的身边,挤满了赤脚、草鞋、布鞋、皮鞋,站满了黄皮肤黑眼睛、白皮肤蓝眼睛、黑皮肤黑眼睛,来自五湖四海、七大洲四大洋的虔诚和激情,立体型演绎成宏大的交响乐。江草的耳边,响彻天地的鼓声,爆发出“宁荒一年田,不输一年船”的犟劲;从屈子祠内传出的招魂声,诉说着“湘君”“渔父”们追寻诗人的执念。千百年来,深情缅怀屈原的,向往诗意人生的,并不只有这些香草!

“草木有本心”,汨罗江边的草最讲情怀。那些申椒菌桂、岸芷汀兰,慰藉过屈原高傲不羁的灵魂,也陪伴过杜甫、韩愈等迁客骚人孤独落寞的身影。

杜甫晚年漂泊于湖南清绝之地,“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当他泛舟汨罗江、遥望屈子祠之际,不由在《祠南夕望》一诗中喟叹“山鬼迷春竹,湘娥倚暮花”,此时此刻,陪伴这位“天地一沙鸥”走完最后一程的,只剩下汨罗江畔的春竹和暮花。唐贞元末年,韩愈遭谗被贬广州阳山,长路漫漫,途经汨罗,遥祭屈原,“苹藻满盘无处奠,空闻渔父扣舷歌”,满江漂游的浮萍,正好慰抚他无法安定的心境,熨平他灵魂中起伏的波涛。

2000多年来,朝拜祭奠过汨罗江的,还有宋玉、贾谊、司马迁、柳宗元、李商隐等一支长长的队伍。他们踽踽而来的时候,或政治上被贬,或生计上困顿,正当人生失意之秋,时逢道路趑趄之际,脚步踉跄,心情困窘,迷茫的双眼已经看不到“春风”和“长安花”了。当长安城那些姹紫嫣红的富贵花不再装饰他们的人生之后,在遥远的汨罗江畔,却还有无数倔头倔脑、土不拉几的杜衡、蕙芷、留夷、揭车、木兰,在永久等待他们,真心接纳他们,愿意用厚重而单薄的绿色绘就他们灵魂的底色。幸好,在千年历史长河中,在万里神州大地上,除了风花雪月,除了大明宫的牡丹,还有这些在玉笥山下土生土长的、在诗歌里迎风吟诵的、在史册中永不消亡的野草!这,对于向来时运不济、命途多舛、荣辱交替的中国文人来说,真是一件值得欣慰的大好事!

东方欲晓,我合上《楚辞》,轻轻地把这蔸马蹄香夹入书页中,让他归队回家,和春秋战国时期的那些老兄弟、老姊妹相会相聚在一起谈心。也许,那些呢喃的文字、淡淡的书香、温暖了数千年的诗意,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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