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国庆丨古籍修复师,假日缝补旧时光

2018-10-01 12:23:21 [来源:华声在线] [作者:李婷婷] [编辑:夏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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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栏语

盼望着,盼望着,国庆长假来了。

此刻,您或正陪着家人享受难得的假期,走在开心的旅程上;或许,你正在坚守着岗位,为人们的出行旅游默默地付出;或许,你正在为心中的梦想,孜孜不倦地奋斗着、追逐着……无论何时、何地,“新湖南”都跟你在一起。

国庆七天,新湖南客户端推出“我的国庆”专题报道,陪你一起欢笑、行走、奋进。今天,我们聚焦热闹的假日里一批安静的人——古籍修复师。他们如何隔绝窗外的喧哗,镇守内心的宁静?如何在珍贵的古籍上用手指“走钢丝”,做时光的缝补者和守护者?

我的国庆丨传承:古籍修复师,假日缝补旧时光

文、图、视频丨新湖南客户端·华声在线记者 李婷婷

翻开一本书,就像回到从前。

旧时光像水一样涌到跟前。可以看清水里的一条小鱼,一根水草,甚至一些肉眼难辨的微生物。施文岚觉得,有趣极了。

作为湖南省图书馆的一名古籍修复师,施文岚已经在古籍修复室工作了27年。她用手指拨动古今的对话,心里装下很多大历史,也在家谱、账本这样的个人史里发现无数乾坤。

窗外国庆假期里人声鼎沸的图书馆。窗内,47岁的施文岚,身边坐着她70岁的师父、国家级古籍修复技艺中心湖南传习所导师师玉祥,对面坐着34岁的古籍青年修复师颜胜,三个人凝神屏息,用毛笔将米粒大小的纸片,一点一点粘在虫蛀孔上……

图书馆里八十余万册古籍,一半以上因虫蛀、鼠啮、絮化、霉蚀、烬毁,等待着他们一一修复。

假日里静水流深的好时光。这是他们的国庆节。

“它们被修复后很可爱,是不是?”施文岚举起一本修复后的书笑。

修复一本古籍,有拆书、编号、整理、补书、折页、剪页、喷水压平、捶书等十余道复杂工序。

第一步:拆书。把书线轻轻取出来,将书一页一页整理翻开。

按规定,书写或印刷于1912年以前,具有中国古典装帧形式的书籍,方可称之为古籍。而按照古籍的破损程度,从高到低共分为五级。也许是因为巧手难觅,大多数图书一般先修复一到三级,其余两级暂缓。

对于古籍修复师来说,修过的每一本书,都要负责一辈子。然而,这些书上永远不会留下他们的名字。留艺不留名,将自己哲学和精神完完全全融入自己所做的事里,体现的正是工匠精神。

施文岚说,有的古书早已粘成了“书砖”,要放到锅里面蒸。

“用蒸汽让书页脱离,蒸的时间太长了,书就会直接坏掉,时间不够的话,书页依旧粘连。到底要多长时间,只能靠一次一次的实践。”

“这头一步就是一个技术活。”前后跟师父学了8年,她才正式开始做事。因为“过程中如果犯了错,师父要负连带责任”。

“再快的速度,一年也只能修一两套书,十几本的样子。”修复时间最长的一本,是宁乡的《颜氏账本》,用了半年时间。施文岚说,修复古籍这么多年,自己从没失过手,“心里没底的,就不会去动它。心里有底,才会去修复”。

刷水,去印铺平。

喷水,清扫页面污垢。有些特别深的污点,需要用镊子一丝一毫地“取”出来。

现在,施文岚是省图古籍修复组组长,也开始带徒弟。这位80后的小伙颜胜,就是她的学生之一。

颜胜读大学时学的体育专业,毕业后却干起了古籍修复。一动一静,他已经可以在两个大跨度的频率间自如切换。

比如正值国庆假期,窗外人声鼎沸,来图书馆看书、参加活动的人群络绎不绝,这个学体育的大小伙,依然镇定自若地坐在桌前,一点一点喷水、扫平,把黑芝麻一样的小污点一粒一粒“抠”出来。

“外面的世界再喧哗,我在这张桌子前一坐下,手就不能抖。我的心里不能有任何声音。”颜胜说。

师徒二人刚给书页上好浆,找到合适的补纸,把补纸铺上去。

古籍修复要遵循“修旧如旧”的原则,所用的补纸,都是老师傅几十年前买的老纸。用自制的浆糊,是为了保证古籍的“可离性”,如果后世有人想要再修这本书,就可以轻易地揭开。

古籍修复不容易“出成绩”。施文岚说:修书怎么修,修成个什么样子,别人都不清楚。也没有人来说他们修得好或者不好。他们能做的,只是默默坚持,不能偷懒。

用同款(或相近)颜色的补纸,贴于需要修复处。

曾经的老师父谭国安退休后,将他的工具传给了施文岚。现在她用的书锥、尺子、板子都是师傅留给她的。施文岚说,师父的这些东西,他自己用了二十多年,“传给了我,现在我也用了二十多年了。”

“别小看这些东西,老师傅们特别爱惜,轻易不会给别人用。”施文岚回忆说,有一次她不小心将师傅的书锥从桌子上拂落,锥尖朝下砸向地面。令她没想到的是,师傅完全忘记了危险,竟然用穿着凉鞋的脚去挡书锥。书锥落到地上后,师傅关心的也是书锥摔没摔坏,而不是自己的脚是否受伤。

用镊子,轻轻将补纸多余的边缘揭下、剔除。

在破洞的地方轻轻涂上自制的浆糊,再把补纸贴上去。最后再一点一点将补纸上多余的部分用镊子轻轻揪下来,很多时候要精确到毫米。

补好一页纸,施文岚用了两个小时。“这已经是快的了,有时一天都修不完一页。”施文岚说,有的书实在太破,要像拼图一样,一点一点去猜各个部分的位置。把残破的碎纸修成一页,中间有太多环节要考虑。

为了呈现做旧的效果,需要把装书的白色新线,放在红茶水或咖啡里“浸养”至少24个小时,达到”植物“染色的效果。

以旧做旧,连曾经钉书的钉子的锈迹都需要保留,同时又要防止锈痕扩大损坏。施文岚和这些修复师们,用最轻巧的力量,修补着古往今来的故事。

在修书的过程中,她也发现了许多有趣的旧时光。比如她修复的第一本古籍,就是修复时间最长的那本《颜氏账簿》,一个家族的私人史,在修补过程中纤毫毕现,活脱脱跳到她的眼前。

右边是新线,左边为染色做旧之后的效果。

后面,是老师父谭国安留下的一垛补纸。

“这可是老师父留下的宝贝。”施文岚说,他将那些老书里没用的残缺页保留下来,作为补纸,可无需再故意“做旧”。每次补书,只需在这垛“故纸堆”中找与此书相仿颜色的纸进行修补。

“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同事,很爱干净,看见这堆旧纸,就收拾丢垃圾桶里了。师父回来看到,心疼得不行,说你怎么能把宝贝丢了。”施文岚回忆起这个“典故”,乐得不行。

施文岚现在的师父,是今年70岁的国家级古籍修复技艺中心湖南传习所导师师玉祥。已经退休的他,被省图返聘过来,现在,他在这个办公室里最小的徒弟,已经到了90后。

书籍修补之后,就是捶书。

这块捶书石,也是老师父留下来的。

“物品用久了,就特别顺手。”施文岚说。

把书捶平之后,还要用压书机将书压3-5天,但最多不能超过5天。

压平之后,一本修复好的古籍,就诞生了!

“看着被修复好的书,心里特别满足。”施文岚笑,“你看它很可爱,是不是?”

室外川流不息的人潮,没有对这间小小的修复室构成任何干扰。

他们“结庐”此处,打开一本古籍,耳畔心内已无“车马喧”。

对于从历史时光中靠异常的保护或机缘留存下来的脆弱古籍,值得被非常慎重的对待。

而他们,就是这些旧时光的缝补者、守护者。

师徒三人,在国庆第一天的故事,被书写。还有更多古籍、善本和修复师的故事,像河床深处的水,在安静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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