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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尤文化今犹在

2018-01-06 11:26:42 [来源:华声在线] [作者:杨元崇] [编辑:夏博]字体:【  
冬至时节,在凤凰县麻冲乡扭仁村,苗族同胞正在举行炯文化节活动。巴岱(苗族执仪人)挥舞法器,声音宏亮地宣读祭词:“弟子诚心,跪在炯前;仰望青天,师在身边……

一块块石头“相濡以沫”,一层层石围拾级而上,凤凰县腊尔山、山江地区的山林里、苗寨中随处可见的“觉凳炯”揭示——

蚩尤文化今犹在

凤凰县腊尔山镇岩坎村八公山“炯”。(资料图片)程明君 摄

凤凰县禾库镇茶寨村“炯”,高3层,约4.9米,全部用自然青石块垒成。(资料图片)程明君 摄

蚩尤铜像(资料图片)

凤凰县两林乡高岩自然“炯”,高岩因此“炯”而命名高岩村。(资料图片)程明君 摄

湖南日报记者 杨元崇

冬至时节,在凤凰县麻冲乡扭仁村,苗族同胞正在举行炯文化节活动。巴岱(苗族执仪人)挥舞法器,声音宏亮地宣读祭词:“弟子诚心,跪在炯前;仰望青天,师在身边……百业兴旺,山水换颜;民富国强,幸福万年。”祭词毕,巴岱展开蚩尤旗,高潮升起,号角声、鞭炮声振聋发聩,观看活动的人浑身带劲,热血奔涌。

在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苗族聚居区,特别是凤凰县腊尔山、山江地区(简称“两山地区”),穿山入林、登高望远,总能发现石块垒成的石塔,苗族群众称它为“觉凳炯”,也管它叫“保寨塔”。

这些石塔多建在苗寨山林的高处。据凤凰县山江苗族文化保护区领导小组调查统计,“觉凳炯”的数量,超过行政村的总数。凤凰县两山地区的9个乡镇127个行政村,共发现有“觉凳炯”298个。一块块石头“相濡以沫”,一层层石围拾级而上,没有人工刻意打磨的痕迹,就连这些石块都是从山野中信手拈来,或厚或薄,或长或方,每一个形状千差万别,但内力聚敛,闳中肆外。

苗族同胞视炯为祭祖仪式中重要的文化遗存。在苗族同胞的心里,炯是用于祭拜祖先的祭坛,非常神圣。苗族认为炯里藏有从古老家园带来的圣物,具有特别崇高神圣的位置。据考证,在蚩尤后裔坚守到底的根据地——自治州苗疆,信仰炯、祭祀炯的习俗就没断过。“祭炯”穿越了沧海桑田,从蛮荒走到如今。

“觉凳炯”:苗裔合作盟誓首选圣地

“觉凳炯”的“觉”,是苗语东部方言(下同)的数字符号,相当于汉语的“九”字。“觉凳炯”的“凳”,并非汉语的“板凳”的“凳”,而是指“土地”或“地方”的“地”;“觉凳炯”的“炯”,是苗语血缘关系中的专用名词,相当于汉语“宗支”的“宗”、“祖宗”的“宗”。湖南省苗学学会名誉会长龙文玉如是向记者解释。巴岱的祭祖祈福忠言为证:“觉黎苟尤,圣祖圣母,炯前显灵,全叩庇佑。”

在蚩尤后裔坚守到底的根据地——自治州苗疆,“觉凳炯”历经岁月的洗礼,至今保存完好。“一是苗区相对边远,交通不便;二是这些炯多建在高山之处,树林茂密,不容易被发现;三是苗族同胞视蚩尤为人文始祖,神圣武将。从苗语的实际来分析,苗族同胞自然要捍卫炯的存在。”龙文玉这样分析蚩尤文化遗存现象。

腊尔山、山江地区周边的吉首市、花垣县及贵州松桃等苗族居住的地方,也保留了不少的炯。在这些地区,苗族同胞也习惯把“炯”称为“蚩尤坛”。据巴岱解释,“‘觉凳炯’就是‘宗支土地庙’或‘祖宗土地堂’。所祭祀的是苗族一个大宗支的宗主,那个大宗主是发明并管理武器,而且能指挥武力行动,带领大家作战的大头目,苗语称‘奶炯’。符合这么多条件的首领,也就是中华民族的三大人文始祖之一的蚩尤。”

大量史籍公认,“蚩尤,九黎之君也”。“蚩尤,九九八十一个兄弟”,他是管九黎土地,管九方地盘,管九九八十一个支系苗民疆域的人文始祖。简而言之,“觉凳炯”就是祭“奶炯”的土地堂,也可以称为“蚩尤堂”。

凤凰禾库镇茶寨村,是凤凰县内海拔最高的地方,所建的炯最古老,保存也最完好,其中有一座高达4.9米的“觉凳炯”,高3层,全部用自然青石块垒成。湖南省苗学学会理事、摄影家程明君告诉记者,有“觉凳炯”的地方,就是苗族古老的精神家园。在“觉凳炯”附近,是不允许讲胡话的,也是苗裔合作盟誓的首选圣地。

龙文玉向记者讲了一个故事: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凤凰苗族最大的“祭炯”活动是湘西苗民革屯抗日救国军开赴抗日前线前夕,在山江镇蛤蟆洞后山顶上举行的“离乡抗日誓师大祭”,敬请兵主武圣“保佑子孙,旗开得胜,得胜凯旋”。革屯抗日救国军取得“湘北大捷”后,专门电令留守凤凰的人员,到“觉凳炯”向蚩尤英魂报喜,并敬请蚩尤英魂继续施法,“护佑子孙,所向披靡,无往不胜”。

既是祭祖场所亦是精神家园

2017年,农历二月初二,新春伊始,细雨霏霏。来自湖南、湖北、四川、重庆、贵州、广西、云南7个省(区、市)16个县的2000多名苗族同胞,不远千里,不畏严寒冰冻,前往海拔1200多米的凤凰县腊尔山台地禾库镇茶寨村,参加武陵山区首届苗族炯文化节活动,寻根祭祖,追缅先灵。

龙文玉等人是武陵山区首届苗族炯文化节活动的倡议者。在他看来,举办这样的活动,有利于激励苗族后裔学习和发扬蚩尤不断进取的奋斗精神、勇于探索的创新精神。

2015年5月,首届中国南方少数民族暨蚩尤文化研讨会在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召开。全国各地近百名专家学者汇聚风景秀丽的乌江苗都彭水,交流学术心得,分享研究成果。湖南省苗学学会名誉会长龙文玉受邀与会。研讨会上发表的《蚩尤文化彭水宣言》,触动了他的心灵。回到凤凰后,他邀请好友程明君等人,走村入寨、深入山林,访问巴岱,调查“觉凳炯”。

龙文玉来到凤凰县柳薄乡,调查禾若村公马山、炯山的炯。公马山的炯高2.1米,呈椭圆柱形,由数千块形状不一的小石块砌成,左右两边共有6块自生石、两个人工石柱。当地的苗族同胞说,祖先们逃难于此,每个人把身上携带的小石头拿出来,围地画圆,垒高成“炯”。

2年多来,龙文玉不顾辛劳,寒来暑往,深入腊尔山、山江地区9个乡镇127个行政村走访考察。他在考察中发现,每一个大一点的自然寨都会有村民修建用来祭祀的“觉凳炯”。以千工坪乡15个行政村为例,就有38个炯,平均每个村2.5个炯。

“觉凳炯”密集在两山地区,备受广大苗民钟爱。

苗族生成哲学“一分为三”的映射

探寻其貌不扬的“觉凳炯”,让人联想到不断辗转迁徙的苗族先民。苗族的最早先民蚩尤是中国原始农耕文明的第一人。在黄河中下游和长江下游济水、淮河流域一带,他们刀耕火种,开垦拓荒。他们还未来得及享用创造的美宴,部族之间为土地的所有权展开了血腥厮杀。最后为逃脱残杀和掠夺,扶老携幼向大西南方向的崇山峻岭之间大规模迁徙。

西迁,再西迁。他们在村寨附近的高山上,选一块巨大的自然石,或堆砌一块粗加工的石板,由法师招蚩尤之魂,定为“觉凳炯”,就成了蚩尤的象征。山江镇黄茅坪村巴岱(苗族执仪人)龙胜保说:“帮人立炯或祭炯,不能打听人家往炯里珍藏的是什么。立炯、祭炯是苗族独特的活动,是一种影响深远的民间习俗,值得我们传承。”

龙文玉介绍说,多数“觉凳炯”,是按照苗族生成哲学“一分为三,三生万物”的理念,选三块石板,两竖一横架在基座上,构成“兀”形洞穴,让蚩尤英魂附于此。这种最简单的建筑设施,实际上是一种精神偶像和诚心标志,最适应苗族迁徙驻足所碰到的最自然的生活环境,采取最迅速、最可行的措施,反映苗族生存的危艰、迁徙的动荡,是最原始生态的文化载体。

龙文玉说,“觉凳炯”历史悠久,是“蚩尤祭”的产物,“蚩尤祭”就成了苗族祭祖的习俗,是苗寨祭祖文化的风景线。所以,现在两山地区的苗裔过苗年的顺序,首先就是到‘觉凳炯’去祭拜蚩尤……这种传统风俗,对加强民族团结、形成良好的社会风气大有裨益。

“觉凳炯”成非遗项目,或为旅游“添翼”

在八公山文化区,“祭炯”的活动,种类繁多,内容丰富。归纳起来,分为常规祭和紧急祭两大类。

“祭炯”的时间,一般是每年的农历二月初二,或农历冬至时节。

在今天看来,“祭炯”虽是一种传统祭祀形式,但也有其时代意义,有利于凝聚百姓、引导民意,有利于维护社会治安。根据巴岱(苗族执仪人)祭词的主要内容分析,“觉凳炯”文化的精髓是健康的、有意义的。

巴岱进行“祭炯”等祭祀活动,最根本的目的是把始祖蚩尤当“大将帅”来祭祀,弘扬他在农耕、冶金、金属兵器制造、天文气象事业等方面的建树。

凤凰县两山地区“觉凳炯”大规模的发现,无疑为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乃至湖南省丰富的文化遗产又增加了新的内容。在国家强调“文化自信”、弘扬中华民族文化的大背景下,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已将两山地区的“觉凳炯”和“蚩尤祭”纳入自治州非遗项目。龙文玉等苗族学者不仅助推了非遗项目的保护和传承,更希望能够将两山地区统一纳入八公山文化区,即蚩尤文化遗存集中的武陵苗疆腹地文化区。他建议地方政府,建设好八公山蚩尤文化遗存大观园,为精准扶贫、文化兴旅、文旅融合找到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径。